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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花】胧月瓷(二十二)

槿画:


第二十二章 缱绻


其实单从花满楼的容貌来讲,他至多也就只能算得上英俊,谈不上艳绝天下。何况男人若是长得太精致,总让人觉得怪异,反倒不如像他这样,看似无奇,却从精神内里散发出一种雅致来。


这种雅致相较于无双美丽的容貌更加珍贵,可说万中无一、凤毛麟角。


但他的花满楼偏偏就是这一万个人中间的一个,这实在教陆小凤又得意又感念。


再加上花满楼对此种事体毫无头绪,那副平日里的淡然,此时颇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意味,透着些傻气,这倒是不常有的奇景。


陆小凤向来喜欢同人开玩笑,见花满楼这般,怎么舍得放过这个机会。


他的一只手划过那人身体的侧线,最后覆上了后腰,十指轻缓地挑逗着脊柱周围的小寸肌肤。


花满楼没有再说话,陆小凤也没有再说话。


一间屋子里,什么都是静止的,唯有烛台上跃动着零星的火焰。


“你在想什么?”


陆小凤忽然问花满楼。


花满楼平躺着,陆小凤的重量清晰可感。他能感觉到陆小凤此刻并不开心。


像陆小凤这样的人,其实很少有这样的状态,倒不是说他不会有不开心的时候,而是他这个人在平时,连到不开心都是漫不经心的样子,鲜少会像现在这样,认认真真地伤怀。


此时陆小凤的心情并不好,这已是昭然若揭的事实。他这个人有种特殊的力量,那就是他的心情很容易传递给他人,无论是快意还是犹疑,都如此,无例外。


不过旁人或许仅仅是受到感染,花满楼却能够感同身受。


陆小凤问他在想什么,约摸只是寻个机会同他说上两句话,而并非真的想要知道他所思所想。再者有很多事,以陆小凤之聪明,也无需问出口。


花满楼抿着唇无声地笑起来,以一点不输陆小凤的利索将他的腰封拆开丢到一边:“我在想,你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十次有九次没脸没皮,而且恐怕熟练得就像渔夫网鱼屠户杀猪一般,怎么今日如此踟躇。”


陆小凤的衣服被花满楼褪到后背,沿着两片蝴蝶骨滑落到腿边,在床单上打了一个颇为暧昧的漩儿。


他精赤着上身直起脊背,抬手摸了摸自己并不存在的两撇小胡子,讪讪道:“我……”


“我……忽然有点不习惯。”


花满楼上一次有幸碰到陆小凤这么老实,还是在不知多少年前,那时陆小凤还很年轻,遇到大一些的事,难免会乱了手脚,显得狡诈不足,愣头愣脑。陆小凤只以为花满楼在这种事情上经验不足冒着傻气,可他毫无所觉的是他在花满楼心里也好不到哪里去。


先前陆小凤神志不清的那一次进行得颇为顺利,到正大光明时却完全失了感觉,甚至连回想那夜都能出上一脑门子虚汗。


良久他叹了口气道:“花满楼,我现在心慌得很。”


花满楼道:“为什么心慌得很,难道你对我有什么不满意?”


全文请关注微博:一纸槿画。


烛火堙灭了,杯中倒入了最后一滴酒,终于恣意地满溢出来。


窗外下起小雪,这是江南第一场雪,散落的雪花覆上府园里的山茶。那花红逐渐隐没在雪色中又逐渐零落于尘泥,然初霁时定然又会打出新的骨朵。


一如他二人之间。岁月横生枝节,将过往打散,却也不忍赐予更深的绝望,总算替未来留出余地。


至此,陆小凤与花满楼,再不以挚友相称。


玉壶冰心,挡不住红尘一瞥。

【陆花】胧月瓷(二十一下)

槿画:


第二十一章(下) 表意


花满楼陷入了沉默。


陆小凤不大能吃准这沉默背后的意思,是以一时间难免有些尴尬。


花满楼当然明白陆小凤在说什么,如果天底下只有一个人能够明白陆小凤的意思,那个人一定是花满楼。


花满楼很清楚陆小凤口中的尝试,究竟指的是什么,他之所以不回答,实在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很多事情在过往漫长的岁月里都没有被好好地、单独地拎出来思考一番,只觉得说不清道不明也没有什么大碍,未曾想过有朝一日需要这么直白地去面对。


此前花满楼答苏春霏道,他与陆小凤之间无需挑拨得这样透彻,那时他答得干脆利落,源于他本就是这样认为的,他与陆小凤之间向来毫无隐瞒,更别提有什么误会,既然如此通达磊落,说清楚与说不清楚,都不那么要紧。


可是现下,当陆小凤明明白白地就这件事征询起他的意见来时,他才恍然,他与陆小凤之间并非不需要给彼此一个交代和解释,而是他们彼此都很害怕给出一个交代或一个解释。


这件事说来简单又轻巧,实则却复杂得很,他们彼此都没有确切的把握,是以非常默契地只字不提,所谓磊落,不过是避讳的一番托词。


“……咳,我们是不是……先去找春和?”


在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的过程中,花满楼终于意识到,换作平时,这种情况下是需要他来打圆场的。但他确实没法一下子回答陆小凤,究竟是试还是不试,只好有些贸然地岔开了话题。


然而这个话题岔开得太仓促,以至于显得很站不住脚,甚至连陆小凤这样活泛的人,都不晓得应该怎么深入下去。


苏春和当然是要去找的,不仅要找,还要尽快去找,可眼下更深露重,连个鬼影都没有,要出行非常困难,即使花满楼的大哥能寻两匹快马来,这二人的伤势,恐怕也不适宜长途奔波。


显然花满楼在问完这个问题之后就认识到了这个现状,他无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下唇,一双秀气的眉毛逐渐拧起来。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过了很久,陆小凤才终于挠了挠脸颊笑起来道:“这恐怕是我们认识这许多年来最尴尬的时刻了。”


花满楼松开眉头,也笑起来,他轻巧地接上了这话道:“你的意思是,此时比之我当年发现你与女子在屋内……”


“嗳~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还提它作甚?花满楼……你莫不是当时在外边听了许久,吃味了?”


陆小凤口无遮拦惯了,但好在平日里与女子待在一处得多,如若失言哄上两句便是了,多半不足挂齿,而今时却不同,他马上意识到不该这样调侃花满楼,因为花满楼这个人根本不会有这种想法,然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再后悔也没办法收回来。


更糟糕的是,他完全想不到一套合适的说辞向眼前这个人解释。


花满楼也未曾料到陆小凤脱口而出这样一句玩笑话,这玩笑话无疑是不适合说出口的,可它又是那么自然,若他要是敷衍了去,未免太过刻意,但他同样不好正面应答。


正面应答,无异于此地无银三百两。


因为他……虽然不至于吃陆小凤的醋,却也没有陆小凤想象得那般泰然自若。


花满楼微微有些窘迫,他这个人有个很好玩的毛病,那就是只要有那么一点窘迫,他的脸就会开始发烫,以往陆小凤还经常嘲笑他,说他面子太薄不会撒谎,在江湖上混要吃大亏。


可不是,时下就吃了“大亏”了。


陆小凤本来已经在心里扇了自己好几个响亮的大嘴巴子,视线犹疑间落在花满楼一张稍稍飘红的脸上,怔了那么片刻反应过来,两撇小胡子不由得抖了两下。


他起了玩心,于是俯下身去凑近花满楼的耳朵道:“看样子被我说中了?”


陆小凤的声音很轻,轻得有似风中的呢喃。这话已经带了三分欲念,半真半假令花满楼心间紧了紧。


“陆小凤。”


花满楼飞快地抬起一条手叉住陆小凤的臂根,顺势坐了起来,试图将他推远。


但他的眼睛毕竟受着伤,猛起导致的充血带来剧烈的疼痛,花满楼的手一时失了准头,力量来不及收束,整个人的上半身朝着陆小凤的肩膀和胸膛撞了过去。


陆小凤见状急着去扶他,不料人没扶住,倒是额头碰额头,起了两个包。


“嘶——花满楼,你的脑门也太硬了吧,哎哟。”


陆小凤捂着额头叫唤起来,本也就是一句抱怨,想来花满楼这个人虽然温和得很却从来不顺着他说话,此时应该要回一句:“你啊,明明是自己不当心,竟还怪罪于我。”


然而这回他想错了,花满楼非但没有调侃于他,反而一心焦急地抬手去寻了他的额头摸起来:“有没有伤到哪里?我是不是撞疼你了。”


他的眼睛再遭伤损,似乎很影响到他辨别物体的位置,因此他反复摸了好几遍,位置都不大准确,最后被陆小凤一把扣住了手腕。


陆小凤起先不是没有惊讶的,但这惊讶转眼就被柔和的笑意所淹没,再寻不到踪迹。他扣着花满楼的手腕道:“没事,不疼。”


然后他看着花满楼难以察觉地松了口气准备躺回去,也不知是哪根筋不对头了,不仅没有松开桎梏他的手,甚至还出了些力道阻止他这个动作。


陆小凤吧把花满楼拉近了点。这个距离近得有些过分,可是还没等花满楼将疑问提出,唇上已一片冰凉,熟悉的气息袭来,于是未出口的话永远也没有了出口的机会。


这个吻实在有些长,以至于陆小凤放开花满楼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微喘。


陆小凤自己也喘息着,他问花满楼:“你是不是不喜欢我这样?”


花满楼静了静答:“换作其他人,我一定不喜欢。可若是你陆小凤,或许还能够接受。”


这个回答巧妙得很,极有花满楼的风格,既不十分直白,也不十分含糊,且听起来颇有趣味,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


正是这样真诚可爱的花满楼,让陆小凤打心底里珍惜爱慕。而往往真诚可爱的花满楼,陆小凤都不大愿意放过他。


或许从前是应该放过他的,实际上也确实放过了他。可是今天陆小凤不想放过他,也不必放过他了。


花满楼于黑暗中长久得不到陆小凤的下文,不免疑惑:“陆小凤?”


陆小凤回过神来,仰起头吻过花满楼方才被他撞的有些红肿的额角道:“我在这里呢。我只不过是在想,原来你花满楼是比我陆小凤更厉害的人。”


花满楼不明就里道:“此话怎讲?”


陆小凤没有回答。


陆小凤按着花满楼的肩膀将他推向了床榻,一只手回环过去垫住了他的后脑,连同着自己的身躯一起倒了下去。


“你说呢……花满楼,你该不会不明白‘接受’对我来说是什么意思吧……”


花满楼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他故意道:“我若说我不明白,你难道就会收手?”


“花满楼啊花满楼,我怎么说你好?”


陆小凤闻言,也笑起来,笑得狡黠又得意。他的手已游移到了花满楼的腰间,非常熟练的解开了腰封,非常熟练地探入更里一点的内衬。


“如果你真的不明白,那我可是要好好教给你才是……否则责怪起来,还得算是我这个做好朋友的……不够尽心。”


然而花满楼总归是花满楼,不会如此轻易就乱了方寸。他抬手撩开陆小凤的衣襟,一双眼虽埋没在素白纱带中,此时却宛若正注视着对方。


“如此这些还不劳兄台言传身教。不过我到底是不比你的,我向来晓得你kuan一个女子的穿戴是很拿手的,未曾想原来对男子也毫不生疏。我若是有幸见到老板说与他听,怕是他笑上三月都不过瘾,你觉得呢。”


陆小凤无奈:“是是是,就他那德行,一天不损人浑身不舒服似的……”


转而大呼不妙又道:“诶花满楼你可别驴我!我陆小凤虽然在女子中名声不大好,但小倌却是一次都没找过,你可不能白白冤枉我。”


花满楼闻声如见人,对他这反应满意得很,不免勾起唇角摆出他标志性的坏笑来:“你这般急着辩驳究竟是为了什么,莫非害怕那些姑娘吃了你?”


陆小凤望着那人懵懂无畏的模样,抿着两瓣薄唇促狭笑道:“她们自然是吃不了我的。因为我陆小凤从来只吃人,从来不会被人吃。”


紧接着他的眼眸忽而变得比沉潭更幽深:“花满楼,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以朋友相称了。”


花满楼的动作被陆小凤限制在很小的一个范围里,因而他的鼻息和动作哪怕再微小,于花满楼来说,也格外清晰分明。他说完话以后有好长一段时间的停顿,直到花满楼终于感到耳垂一阵温热,绵延的湿意由此逐渐拉伸,平行于脖颈间,一路向下,穿过了锁骨,最后落在了胸前。


外衫不知何时已被压在身下,里衬也已大开。


陆小凤眼里的花满楼未束发髻,散乱的碎发蹭在颊边,被他爱抚过的肌肤泛出浅淡的红。


他的头脑中无端迸出四个字来——


人间绝色。

【陆花】胧月瓷(十六上)

槿画:


第十六章(上) 通缉


陆小凤万万没有想到,还没等花满楼他两人开始调查,他自己的通缉令就已贴满了大街小巷。


早上苏春和回来,撞见正要出门的两人,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出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让陆小凤赶紧离开江南。


“陆小凤,你快走吧,这次你惹的麻烦太大了,纵是在江湖上有一百个朋友,怕也难周转得开!”


陆小凤被她这么心急火燎地一说,头脑有些发懵,但他还是不以为意道:“我能惹什么事,腿还瘸着呢。花兄可以为我作证,我昨晚可是老老实实待在小楼客房睡的!”


说完还要举起他那条不太利索的腿,作势要给苏春和看。


本来花满楼立在他们俩身边笑容温婉,全然是听好戏的架势,这下陆小凤把他拖下了水,他便也只好点了点头道:“他昨晚确实很乖。”


苏春和听闻此言,脑袋不知怎么就转不动了,一时联想到的都是些难于言表的画面,想到满面含羞处竟脱口而出,问花满楼:“陆小凤晚上睡没睡,公子又是如何知道的?”


花满楼为人通透苏明晰,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不过昨夜他和陆小凤确是清清白白,因而坦荡答道:“原本我一个瞎子是不应该知道的,但不巧陆兄这两天少眠,累极难免打上两声鼾。”


苏春和倒也懂得适可而止,只是不免为这两人的相处感到可爱。她偏过头斜着眼看了看陆小凤,只见他两眼朝天,不好意思似的撇了好几下嘴,终于没吱声。


花满楼却像是揭短后心情大好,自然地拍了拍陆小凤的肩膀:“陆兄不必窘迫,有时候枕着你的鼾声入眠,要比枕着惊雷入眠更有趣。”


苏春和没想到花满楼原来是个外在含蓄内在狡黠的人,现下忽然发觉不免好奇,连忙又转而去观察了陆小凤的反应。


果然见得陆小凤梗着脖子摇头晃脑道:“花满楼你这么说就不仗义咯,非要我把你的小秘密也抖搂出来给丫头片子听?”


苏春和一听花满楼为人如此完满都有秘密,两只眼顿时放出炯炯光芒来,无声地暗示着要陆小凤快说,不料却被花满楼及时打断:“我看我们还是快一些去看看那些通缉令吧。”


这下苏春和的好奇心彻底爆棚了,她拽着花满楼的衣角撒娇道:“公子,公子你让陆小凤说,我不保证不告诉别人,好不好?”


花满楼听得忍俊不禁,无奈莞尔:“你啊,和你姐姐真是一点儿都不像。”


语毕也不和她多纠缠,落落大方便朝门外走去。


陆小凤见苏春和瘪着一张小嘴愁眉苦脸,先前的苦闷一扫而光,他的脸颊上笑出两个甜腻的酒窝:“花满楼的秘密全天下只有我陆小凤能知道。苏春和姑娘,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气得苏春和腮帮子吹成了两个小球:“陆小凤,你得意什么!花满楼现在可是我的夫君!你抢不走的!”


三个人一路言笑,亲密无间令人艳羡。可是等到他们真站在了通缉令之下,三个人却都笑不出来了


尤其是陆小凤,即使隔着厚厚一层假面皮,苏春和都能感觉到他的僵硬。


原来那通缉令上写的,竟是一条陆小凤无论如何都无法犯下的罪状——


“江湖人士陆小凤,于昨夜子正残害多名地方要员,手段阴狠毒辣,无可饶恕。”


“现朝廷重金悬赏,提供线索者,得纹银五百两;协同捕获者,得纹银一千两;缉拿归案者,得纹银两千两,入朝为官,加封江南宅邸三间,马匹八副。”


陆小凤给花满楼读完这段话,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这一点都不好笑。”


花满楼亦难得地蹙着眉,两道秀气的眉毛几乎深锁成结:“岂止是不好笑,简直可怖。”


他问苏春和道:“这摧心指除了苏有牧,你们族中确无其他人练得?”


苏春和盯着花满楼,眼神肯定:“确无他人。”


她的这个回答,将三人心中不祥的预感落到了实处——


苏有牧果然如同众人猜测,身死是假,诈亡为真。


并且这样一个劲敌,他不仅没有死,反而在蒙蔽他们的这段时间里做了许多手脚,此番复现江湖,势必要掀起腥风血雨。


陆小凤道:“花满楼,看样子苏有牧已经开始了他的报复。”


花满楼当然明白这一点,他也明白,陆小凤这句话并不仅仅是字面意思。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当苏有牧行动起来的时候,之前断掉的线索才有重新接续上的可能。


陆小凤从不轻言放弃,何况他可能对这整件事的兴趣要远远大于怎样治好他的腿。


花满楼觉得他现在一定兴奋极了。


陆小凤确实很兴奋,甚至很愉悦,他拿茶水充酒喝,一边啧嘴一边对花满楼说:“老狐狸动了,咱们是不是也该伸展一下手脚?花满楼,我记得你很久不曾打架了。”


花满楼道:“那陆兄的打算是?”


陆小凤放下茶盏摸了摸小胡子:“我想去一趟负责此案的官府,顺便问他们‘借’些卷宗回来。然后,我要亲自检视那些尸体,看看他苏有牧这次又是玩的什么花样。”


这个想法与花满楼所想不谋而合,然花满楼毕竟仔细,以陆小凤现在的身体状况,一旦夜入官府中了埋伏,要脱身比平时最少险上三着。


他不放心。


“陆小凤,不如此事就由我前去调查。苏有牧复出,必然对春和不利,你同她一起回小楼,顺便也好保护她。”


谁知话音未落,就听得陆小凤与苏春和异口同声道:“那怎么行!”


陆小凤道指着苏春和道:“这丫头在遇见我们之前,已经和藤堂家结了梁子,这么多年不还是活得人模狗样的!你眼睛看不见,行事多有不便,要你一个人去,哎哟……花兄,我的心脏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苏春和对于陆小凤“人模狗样”的评价十分不满,她在桌布底下非常利索地拿她的绣花鞋底踩了陆小凤的脚,嘴上却不露痕迹地宽慰花满楼道:“是啊,公子不用担心,沐少爷他们不知道我的另一个身份。”


“嘶!臭丫头你轻点!唉,你这性子怎么比薛冰还烈!”


陆小凤疼得龇牙咧嘴,忙往花满楼身边靠了靠,将脚丫子同花满楼的放在了一起寻求保护。


苏春和皱着鼻子呛他:“我看不是那位叫薛冰的姑娘脾气差,是你呀太欠收拾。我就不相信,她见了花公子也像对你似的狠毒!”


她这话说得不假,就连陆小凤本人也知道自己有时候实在人欠嘴欠,是以只好无奈道:“连耍嘴皮子的功夫都一样的炉火纯青,等事情结束了,真该让你们俩见个面。比起苏春霏,她倒是更像你亲姐姐。”


苏春和赌气道:“见面就见面,这么对我胃口的姑娘怎么能不认识认识,日后也好一起收你的骨头不是!”


陆小凤拿她没有办法,干脆不同她继续绊嘴,转而骚扰起了花满楼,一会儿举着个鸡腿要他啃,一会儿又给他多勺了二两米饭。


在陆小凤第无数次给他夹菜后,花满楼终于忍不住道:“陆兄,我已经吃饱了……”


但是陆小凤的手并没有收回去,花满楼闻到抵在嘴边的点心很香,也就勉为其难地咬了一小口。


“嗨,想不到江南赫赫有名的公子花满楼,竟是个断袖!”


正当此时,却忽然坐过来一个肚大腰肥的中年人。这人身着锦衣玉缎,腰带上挂着的一串白壁价值连城,一看就知道非商即官。


陆小凤眼下正处于风口浪尖,见到这样身份显赫的人,竟一点儿惊诧犹疑也没有,这让苏春和相当奇怪,更令她感到奇怪的是,在他身旁的花满楼同样面色淡然。浮现在他脸上的笑容,是只有见到朋友时的笑容。


陆小凤把捏在手里的糕点递给花满楼,花满楼配合地接了过来。他一边品尝着上好的凤梨酥,一边听陆小凤操起一支筷子,打了这陌生人肥乎乎的手。


“哎呀,老猴子,几日不见,嘴上本事涨了不少,易容术却退步得厉害呀。”


司空摘星没想到陆小凤这么快就看穿了他的伪装,悻悻撕下面皮来,嘴角下垂,满脸不高兴地翻起眼珠道:“真没意思。”


隔了片刻他又起了劲,死缠死打着要陆小凤告诉他易容的破绽在哪里。


“陆小凤,这身行头我可准备了很久呢,你到底从哪里看出是我的?”


奈何陆小凤就是不答他,只道:“你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猴精就是猴精,一身骚。”


司空摘星坐在椅子上,夹了好几大筷子菜狼吞虎咽,全然不着急道:“哼,你不要得寸进尺!别忘了,你还欠着我一个……哦不,两个大人情呢!”

【陆花】胧月瓷(十五)

槿画:


第十五章 晚茶


苏春和走了好一会儿,陆小凤仍旧立在原地,花满楼也没有叫他坐下的意思。


或者说正是因为苏春和离开的理由太过明显,花满楼才不知道他是不是应该立刻让陆小凤坐到自己身边,毕竟他身边的椅子上,还残留着苏春和的体温。


但是到最后,他还是伸出手把发着愣的陆小凤拽到自己的身边坐了下来。


“下次不要这样胡来了。”花满楼替陆小凤重新斟了杯茶道。


陆小凤难得地没有嬉皮笑脸:“我可没有胡来。”


这话听起来虽然像是狡辩,但花满楼并没有计较,他低着头笑了笑:“瘸了一条腿,武功大不如前,还要丢下帮手单枪匹马深入敌腹,不是胡来是什么?”


陆小凤这才又活络起来,更加贫嘴道:“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


花满楼无言以对,且懒得同他贫下去,于是摇摇头,不再搭理陆小凤。


这招或许对别人不会起作用,对付陆小凤却是合适得很。


因为一个沉默的花满楼毕竟是无聊的,而陆小凤偏偏生来顶怕无聊。


他讨好似的拍了拍花满楼放在桌案上的手:“好啦好啦,我都认错了。要不然这样,以后等你生了大胖小子,我帮你照顾两天,让你逍遥逍遥,你看怎样?”


花满楼好气又好笑道:“我如何生得孩子!再说纵是有了子嗣,也不劳陆兄费心,不然只怕逍遥不成,反倒要额外收拾许多烂摊子!” 


陆小凤原意即是要花满楼笑起来,如今他既然达成了目标,便也不去计较友人话语中的调侃了。


他愉悦道:“花满楼,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脱身的?”


花满楼被他这么一问,倒有些好奇,于是道:“怎么脱身的?”


陆小凤从腰间扯出一张面皮,笑嘻嘻道:“你还记不记得最开始听到的那个声音?”


花满楼无奈道:“记得,那是司空兄的声音。”


其实仅凭借陆小凤的一句话,花满楼已将他所谓的妙计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但他总是要让陆小凤尽兴的,这早就成为了无形中的一种习惯。


果然陆小凤拿出了洋洋得意的腔调:“我假扮成他,他假扮成我,是不是很有意思?”


花满楼亦不显吃惊:“所以你那时候才急着挤进人堆里。”


陆小凤把手中快要凉透的茶饮尽,一边肯定花满楼的话道:“不错,越是人多腿杂越是方便调换身份嘛,不过你放心,依照猴精的本事,他进皇城天牢就跟玩儿似的。”


花满楼简直要被他气坏。


陆小凤是一个非常聪明又善解人意的人,但在某些方面,他却蠢得像一头猪。


不知道为什么,花满楼忽然回想起陆小凤有很多次朝他抱怨,说女人心海底针,你纵是心里打着明灯一般清楚自己哪里惹她生气,也一定很难哄好她。


这时候若是再纠结于细枝末节,倒显得他心思过于缜密不够大气。


是以这次,花满楼主动岔开了话题。


“我们方才注意到朝廷和这件事的联系,今夜就有禁军来袭,这实在太巧了。”


陆小凤道:“的确太巧了。如果这一系列事情的发生只是苏有牧的报复,那么现在他已经死了。即便他没有死,我当时那一招所指非虚,他的伤不会轻。”


花满楼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道:“我实在不相信他已经死了,但你说得不错,即便他没有死,拖着重伤之身,再要周转总是困难的。再者这数日你均易容出门,除了春和与我,并无第三人知晓你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闻言眉心紧促,蓦地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花满楼,你说……苏春和真的可信吗?”


花满楼微微沉首:“不好说。从目前来看,她所言并无漏洞,且情谊可算真切,不像是苏有牧的内应。”


“你呀你呀,就是太轻信。”


陆小凤站起来,绕着桌案走了一圈,站到花满楼背后俯下身,附耳想逗他一逗道见了美人丢了魂,谁知将才俯下身,便从花满楼身上闻到一阵香。


“花满楼,你最近开始用冷香了?我怎么总觉得你身上飘着一股子甜味,嗯……桂花,又不像……”


话刚说完,就见得花满楼的肩膀微不可见地凛了一下。陆小凤奇道:“怎么了?是不是穿少了,晚风吹着凉?”


他刚伸出手探了探花满楼指尖的温度,想要拉着他进屋里聊,却不想那人忽然冷淡了起来,不动声色地拂开他搭在自己腕上的手:“陆兄还是不要离我太近。”


陆小凤一头雾水:“花满楼,你今天怎么奇奇怪怪的……”


花满楼被他这么一呛,思及他还不明就里,马上意识到话说得有些重了,因而放缓语气问道:“陆兄近日可曾饮酒?”


陆小凤道:“除了你新婚那一晚,之后再没喝过!我发誓!诶你总不会因为我喝了你的喜酒和我闹别扭吧!”


花满楼此时也起了身,不着痕迹地退开了两步道:“当然不会。只是关于……咳、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同你细说。”


陆小凤马上意识到花满楼所指的是哪个晚上的事,心中料定此事一定与他饮酒的旧习有关,心虚之下出口的语句竟也有些踟蹰:“莫不是,莫不是饮酒后……”


花满楼此时的脸已充血涨红得宛如一只被开水烫过的大虾,偏偏还得继续在这个话题上追根究底。


他艰难地点了点头道:“正是……但光饮酒并无大碍,要这毒发作,需得再闻一味奇香才可。”


陆小凤不觉中手心里沁满了汗,原本迟疑的语气甚至变得磕磕碰碰:“我、我没有闻见什么香味,除了你身上现在这股四不像的……味道。”


花满楼额上同样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深吸一口气道:“实在太奇怪了。这毒因要精确到固定的两人身上,故而需要满足的条件极繁复。一要你我同时饮酒,二要你我同时闻香,三要你我二人中有一人中蛊。”


“可你我同时饮酒距今已有些时日,期间我们谁都没有闻见这种特殊的香气,按理来说,你便不可能中毒,我身上亦不会散发出什么气味!”  
   
花满楼手握着折扇在小楼上快速来回踱着步,他预感到这个奇怪的现象有可能会成为整个事件的突破口,但论头绪一时却还理不清。


就在这个档口,陆小凤惊诧的却是另外一个细节,他拽住焦躁的花满楼道:“你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是并未用什么香,我能闻到你身上有甜味是因为我中了连环蛊,可依你说的语气,这其中一支春蛊并不能持续太久。”


他微张着口吸了口冷气:“然而我始终都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若要说有何不同,恐怕唯有浓淡这一点了!”


此言一出,花满楼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倘若苏氏姐妹没有欺哄我们,那么陆兄一直能闻见的气味,就不是春蛊所致而另有根源。”


花满楼终于停下了比之平常稍显凌乱的步伐,整件事连同着它背后的阴谋似乎即将脱水而出,但他处在一片黑暗之中,却从未有过地压抑。这种不安定感仿佛在他初盲的那段日子里,来自外界那些不明的威胁。


花满楼的脉搏有些快,他能听见自己因惊惧而跳动得格外有力的心脏——


“陆小凤,我猜这些布局和你无关,他们针对的人……是我。”


然而他没有听到陆小凤的声音。


回答他的是一个沾着冷风的拥抱,这拥抱下的胸膛很暖,连同着喷在他颈上那人的呼吸令他心安。


“我也这样猜。”陆小凤笑道,两撇小胡子蹭在花满楼的耳垂上,很痒。


“但是有什么关系呢,我们总归要一起的。”


花满楼感到喉咙一紧,身体却本能地朝后靠过去。直到此刻,他们两人都很明白,有些感情不可能再回到最初单纯的样子。


“陆兄……”


“我清醒得很。”


“那就好。”


虽然一个说着清醒,一个说着庆幸,两个人相互依偎着站立的姿势却并没有发生本质上的改变,陆小凤把手边他那件素金色的披风抓起来披在花满楼后背上,假装这一切的发生只是因为寒冷。


他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掠过花满楼脖颈上的红痕,用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语气道:“花满楼,你后不后悔?”


花满楼于晚风中扣住那人为自己披上的小风衣,尽管看不见,他依旧顾自地认定这披风是称他心意的样式。


他发现其实不管陆小凤交给他的是什么,一块沾满脂粉气的方巾、一柄染血的剑,或是一颗滚烫的心——


不管是什么,只要是陆小凤给的,他大约都会认为是好的。


那么何谈后悔?


只可惜这简单的“不后悔”三个字,到底过于郑重了。对花满楼来说,那更像是一句承诺。


于是他企图举重若轻道:“陆小凤,我给的戒指你似乎戴反了。”


陆小凤下意识地去看那枚传家戒指,它端端正正地套在手指根部,别说戴反了,甚至连一点点都没有歪。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年轻男人不懂事的笑容,心满意足地咋舌一声道:“你还是这么不可爱。”


花满楼没有动,也没有反驳,同样化用旧句道:“陆兄又在开玩笑。”


两个人不约而同咧着嘴笑起来,越笑越开心。


陆小凤道:“苏春和那个小鬼灵精今晚不会回来了。”


花满楼举着折扇反手冲着他的脑门就是一下:“夜深了,陆兄莫要胡思乱想。”


陆小凤捂着头哼哼唧唧:“这么冷的天还用折扇!”


隔了片刻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两眼放光道:“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难不成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花满楼觉察到他上蹿下跳没个安生,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对着他身后的空气作了个揖道:“爹?”


陆小凤果然惊出一身冷汗当场定在原地恨不能自己全是透明的,更不用说胆敢留恋方才那一丝非分之想了。


待到他愣了半晌鼓足勇气转过身去,哪里见得什么花如令,就连花满楼的身影都已进了卧房,视线里只留下了一个素色的衣衫下摆。


他赶忙追过去,不甘道:“嚯!你使诈!你居然对自己顶要好的朋友使诈!你几时变得这么油滑的?”


花满楼被他烦得厉害,打开门扔了床被子给他:“我还说过若再喝酒便同你割袍断义,若真如此,你今晚怕是要睡地板了。”


他站在屋内,听着陆小凤靠在门面上衣料摩挲间发出的微小声响,压下心中莫名的期望——


“早睡早起,明天我们去查查看,朝廷为什么要抓你。”

【陆花】胧月瓷(十四)

槿画:


第十四章 擒拿


过了那晚,花满楼终于明白那天在树林里见到的人是怎么死的了,他们全都死于藤堂氏的试验。


死者全身无伤,是因为伤口被蛊虫结成的茧所覆盖,单表面看上去光滑无缺罢了。至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必然是蛊虫吸满鲜血后来不及迁徙,被阳光曝晒至死,散发出阵阵恶臭。


想来这也是种如同飞蛾一般的生物,向往温暖,却又无力承受。


陆小凤踩着朱停给他做的活动木架摔了好两跤以后,盛怒之下终于用回了花满楼给他买的沉香木手杖。


至于苏春和,她仍然以纯皙的身份陪在花满楼身边,在用鼠齿之笛克制陆小凤所中蛊毒的同时,常常气得他七窍生烟。


三人均在等待苏有牧的消息,可是一连十数日过去,此人却音讯全无,死透了一般。


花满楼有一回问苏春霏,苏有牧有没有可能被苏春霏劝服。


苏春和笑了半天,最后正色道:“绝无可能。”


她道:“你还指望她去劝服苏有牧?当初她肯帮你我已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公子你需得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般良善。有些人固然可怜可悲,却也是咎由自取,何其可恨!”


苏春和这样说,事情就变得愈发蹊跷起来。花满楼曾问过花如令,苏有牧下葬当日的情景,花如令虽然余怒未消,但念及小儿子到底成家立业,便也说与他听了:


“我是亲眼看着他们钉上棺材埋入土中的,为了防止多生事端,这棺材还特意配上了精钢连环锁,即便他不死,想必也难逃升天。”


花满楼道:“那爹有没有检查过他的伤口,确实为灵犀一指所伤?”


花如令沉思片刻:“确实是灵犀一指。而且事后那些救治回来的仆役,各个都指证,说凶手正是陆小凤。”


……


“我就不该练这功夫。”


陆小凤听过花满楼的转述,自嘲道:“这下可好,他苏有牧杀人放火,锅倒是全让我背了。这事怎么想都觉得亏呀。”


末了他还觉得不够,又多嘴了一句道:“不知道过两天会不会有衙门的人来拿我哟!”


陆小凤的嘴巴一向好的不灵坏的灵,他刚调侃完自己,果真就有人来拿他了,只不过来拿他的不是衙门的衙役,而是皇城禁军。


走出酒楼的一瞬间,陆小凤看着这一大堆士兵,也不惊慌,只道:“哇!花满楼,今天真是好热闹呀!看来是时候动动筋骨了!”


花满楼自然听出了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他丢下一句 “苏有牧果然活着”,便冲进了人堆里,想要杀出一条路来脱身。


陆小凤见势,旋即也腾身而起落到他身边帮忙:“花满楼你不要跑得这么快嘛,旧伤还未好,要是添了新伤,回去纯皙又该拆了我的骨头了!”


花满楼没工夫陪他闲扯,折扇一挥横断对手数十兵刃:“陆小凤你专心点!明知你我有伤在身还不谨慎,这些禁军武功虽差数量却多,当心着了暗道!”


“紧张什么。”陆小凤两指翻飞转眼已击倒跟前一排人,“我定然护你周全。”


说着轻功上步,拳掌相接,所过之处无人站立,散兵皆倒于地面鬼哭狼嚎。


“陆小凤!你别离我太远!”


花满楼眼看着陆小凤杀得起劲,朝着众多敌人之间挤过去,不禁大急,奈何遭遇围攻,应接不暇,不多时便已望不见那人身影。


“陆小凤!”


花满楼在陆小凤消失之处喊他,却听不见半点回音,正当他要朝那人方向艰难移动之时,忽然背后探出一双手来,按住了他的肩膀。


花满楼一惊,猛然回头,却发现按肩之人竟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他道:“叶兄,你不是……”


叶孤城道:“此地不宜多言,先随我杀出去再说。”


花满楼踟蹰道:“可是陆小凤还在其中!”


叶孤城剑光一闪道:“陆小凤自有西门吹雪相救。”


二人于是齐心协力突破重围,终于在远处的一条小巷中摆脱了追击。


方等二人喘息过来,就见得面前一个瘦小身影倚在墙上,手里提着两壶酒道:“唉你们可真慢,快来快来,我顺路截了两壶好酒。今夜难得齐聚,咱们来个不醉不归!”


是司空摘星的声音。


花满楼无心饮酒作乐,忙问:“陆小凤呢?”


司空摘星道:“你管那个呆子做什么,他身边有西门吹雪,死不了!”


花满楼还是不放心,没等司空摘星说完,他便回身要走:“不行,我要去帮他。”


不料才将转过身,他就被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拦住了,这男人的声音极冷,花满楼与陆小凤在一起的时候曾听过无数次。


他抱拳道:“西门兄。”


西门吹雪微微颔首,算作回礼:“嗯。”


花满楼又问了一句:“陆小凤呢。”


西门吹雪道:“就在你身后。”


他的话音刚落,叶孤城便对着刚刚那个司空摘星道:“陆小凤,你这样未免太过分。”


花满楼这才顿悟,原来司空摘星根本就不是司空摘星,而是陆小凤。


陆小凤把司空摘星的面皮揭掉,一步一晃地走到花满楼跟前:“花兄,早说过我死不了的。”


陆小凤本以为花满楼会像以往每一次那样,调笑他两句便作罢。不想花满楼今夜担忧至极,不仅没有接茬反而眉心紧锁,静谧的空气中甚至能听见他的鼻息。


叶孤城虽然觉得陆小凤在这方面确实鲁钝得可怕,却也不习惯于打圆场。西门吹雪就更是寡言,且一星半点都不想管这闲事。


是以静得诡异的气氛维持了好一会儿,才以陆小凤后知后觉的赔罪终结,只不过这回花满楼并没有原谅他,而是在他道歉之后夺过了他的酒,猛地朝喉咙里灌下去。


灌完酒,花满楼把酒壶还给了陆小凤,他用衣袖擦干嘴角淌下的酒液,深吸了口气道:“陆小凤!你真是太混蛋了!”


陆小凤揉了揉被花满楼塞来的酒壶撞疼的胸口,呆望着他藕色的背影远去,一脸莫名其妙。


他问叶孤城:“喂,花满楼今天是怎么了,古里古怪的。”


“我看你最好还是找到他解释清楚。”叶孤城抱着剑道:“告辞。”


叶孤城走后,西门吹雪也跟着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陆小凤一个人立在晚风中兀自纳闷。


再说花满楼气冲冲地回到他的小楼,苏春和已泡了清茶在等他,见他少有的烦躁神色,不由奇怪:“公子这是怎么了,遇见什么不好的事了吗?”


花满楼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陆小凤!”


旋即他就意识到自己不该以这种语气同一个女子说话,于是叹了口气重新开口道:“因为陆小凤。”


苏春和心道果然只有关乎陆小凤的事情才能让花满楼一改温润脾性,反常地毛躁起来。她一时起了兴趣,便追问:“陆小凤怎么了?”


花满楼喝了口茶:“半个时辰前我与他用完晚膳正要离开酒楼,谁知才将出门便遭遇皇城禁军围追堵截。我让他尽快脱身,他却玩闹一般净将自己置于险境。”


苏春和道:“那后来呢?他可被拿去了?”


花满楼道:“没有。”


苏春和道:“既然陆小凤平安无事,公子为何还要生气?”


这时候花满楼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思及自己急火攻心的样子,不由地笑起来:“其实算不得生气。他这个人,你若同他生气,多半是要被他气死的。”


两个人坐着又聊了一会儿,远远的就听见了陆小凤的嚎叫声:


“花满楼!花满楼!”


这嘹亮的嗓音由远及近,很快到了花满楼的身边:“花满楼,我可算想明白自己错在哪儿了!我错在不该让你担心!你就原谅我吧好不好?好不好?”


花满楼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意一瞬间变得温暖起来。那是苏春和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令人舒心的笑容,一种天下男女只有面对爱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既无奈,又宠溺。


苏春和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意识到,不管花满楼如何克制自己,照顾她的感受,他爱的人终归只有陆小凤一个。


所谓爱,哪怕受尽声讨与阻挠,哪怕于无声无形,也依旧是爱。


苏春和是一个天真却不愚蠢的女人,花满楼愿意给她名分和归宿,她明白自己应该知足。是以此时此刻,她绝不会允许自己贪图更多而失了分寸。


她对花满楼道:“公子,我今日约了几个旧友小叙,先失陪了。”


花满楼性情通达,自然允她道:“你去吧,一路多加小心,夜深了记得回来。”


苏春和知道花满楼让她回小楼歇息,是真心实意地认为女子晚间在外多有风险。他一向如此,对谁都温婉体贴,思虑周到。


可苏春和认为,任性的人有陆小凤就足够了,不需要再多个她。


那么今晚,无论花满楼多么真诚,她都是断然不会回去的。

【陆花】胧月瓷(十三)

槿画:


第十三章 夜谈


“花满楼!你怎么能娶一个东瀛女子!”


正当花满楼还想再与苏春和多言两句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陆小凤的声音。


还未等花满楼反应过来,这厮已旋风一般冲进了屋子,一手环抱过苏春和的腰,一手两指已拉得笔直抵在她喉间:


“说,真正的杜纯皙到哪里去了?你假扮成她到底有何居心?”


苏春和也不是好欺负的主,抬脚对着陆小凤胯下就是一记猛击。


陆小凤固然厉害,但到底腿上有伤,平衡能力大不如前,再加上他难于对女子下狠手的臭德性,苏春和这一脚下去,可谓直击要害,疼得他整个人都弯下腰去。


苏春和见他这副模样,一边站到花满楼身边,一边咯咯咯地笑起来道:


“娶一个东瀛女子又怎么了?难道东瀛女子就不是女子?难道东瀛女子就不如你们中原女子来得漂亮可人?”


陆小凤气得吹胡子瞪眼:“漂亮管什么用,还不是一等一的恶毒!”


苏春和见他满面凶相,小孩子脾气顿时上来了,她伸手揪住陆小凤的脸道:“我怎么恶毒了!你说呀!我哪里恶毒了!”


陆小凤胯下的疼痛方才缓和一点就又给她扯了脸,忙苦不迭地朝花满楼道:


“花满楼!你还不快管管你媳妇!哎哟可疼死我了!”


花满楼知道苏春和那一脚收束了力道,并没有真正伤及陆小凤,因而一直立在他们身边听好戏,此时得了陆小凤讨饶,才道:


“春和姑娘,你就饶了他吧。”


苏春和松开手,还不忘朝陆小凤哼了一声,扭头对花满楼道:“这就心疼了?我替你将他踢残了,他便不会总想着那些姑娘,留下来陪你,岂不妙哉!”


此言一出,陆小凤与花满楼都怔住了,一种尴尬而暧昧的气氛在他二人之间升腾起来。


苏春和幸灾乐祸地看着花满楼白皙的面颊逐渐涨红,陆小凤亦难得地偏过头去,正好奇接下来事态会如何发展,却听见花满楼轻咳一声道:


“……比之如此,我更希望他活蹦乱跳地扎进姑娘堆里。”


苏春和觉得这回答无趣极了,只好继续逗弄陆小凤:


“诶,陆小凤,你听听,花公子这样为你着想,你怎么还这么混蛋。看样子我把花公子抢来是将将好,省得落在你手里白瞎糟蹋了。”


陆小凤果然不如花满楼沉得住气,他恼道:“花满楼又不是东西,什么抢来抢去的!”


苏春和一鼓腮帮子,火上浇油道:“相公呀,陆公子他说你不是东西呢!”


陆小凤一时嘴快全没料到自己言语有失,不想居然被苏春和这小丫头钻了空子,焦急之下不知如何解释,干脆撩起袖子作势要打她,吓得苏春和满屋子乱跑。


花满楼见他们一时半会儿定没个完,便坐在一边顾自笑着品茶,有一瞬间他觉得这场面真是好极了,天底下竟还能有一个女子把陆小凤惹得上蹿下跳。


“花满楼!花满楼你还不帮我捉住他!唉你说你娶什么样的女子不好,非要娶个小疯婆子……”


话还没说完花满楼就听得陆小凤嗷地一声惨叫落地,他不禁问道:“陆兄这回又怎么了?”


陆小凤五体投地趴着道:“你问她!她踩我脚,踩就踩吧,还非踩没中蛊的那一只!”


苏春和停下来道:“活该!谁让你喊我疯婆子!”


花满楼看他俩闹得差不多了,便把陆小凤从地上拉了起来:“既然来了,我们三个不妨一同商讨商讨。”


他示意苏春和坐下道:“春和姑娘,你同春霏姑娘是姐妹,对吗?”


苏春和道:“公子说得不错。”


这时陆小凤插嘴道:“那你和她长得这么像,一定是孪生姐妹!”


苏春和抿唇一笑:“这回错了,我和她并非一卵双生。我比她小九岁,将至花信之年。”


“我与她是亲生姐妹,因而长得相似很正常,至于为何如此相似,那只能说是巧合了。”


花满楼道:“这也不失为一种缘分。”


陆小凤方才猜错了,心下不甘,连忙又道:“你们既是亲姐妹,想来感情应该不错吧?”


没想到苏春冷笑一声,澄澈的眼神忽而变得深不可探:“陆小凤,你又猜错了,难道你没发现我从不喊她姐姐吗?我与她、与藤堂家早在多年前便已恩断义绝,不复往来了!”


花满楼疑惑道:“这是为什么?”


苏春和将衣袖往上翻开,翻到手肘之处时,赫然露出了好几道疤痕,那疤痕青紫错综,与她原本的皮肤相衬,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陆小凤这小半辈子见过无数骇人的场景,此刻却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苏春和苦笑道:“这便是我决决意离开藤堂家的原因之一。”


“练就千寒手,需要一种叫作雪条子的蜈蚣,这蜈蚣身体里流淌的血阴冷至极。将上万只雪条子的血抽出来,兑上冰水每日浇灌双手,直到血水被练功人的皮肤彻底吸收,方算功成。”


她垂下眼眸,神色让人心酸不已:


“这伤疤便是我昔日练功时留下的。练此奇功,本来时时面临走火入魔失心而死的危险,待到练成后,却仍不得安生,稍有不慎,就会害无辜之人枉死,害生灵涂炭、花木凋零……”


“我曾为藤堂氏族四当家之一,情愿不情愿都必练此功。是以我在东瀛长到二八岁数,却从未有过一个朋友。”


苏春和说这话时,原本活泼欢快的嗓音已变得有些颤抖,陆小凤悉知女子心思,明白她内心凄怆,就怕要落下眼泪来,赶忙安慰她道:


“没事没事,这不是有我和花满楼了嘛,以后我们便是你的朋友,而且保证做你一辈子的朋友,好不好?你看我都把花满楼让给你做夫君了,你就别伤心了。”


他哄女子很有一套,苏春和闻言,虽然还是没能一下子缓过来,到底被他逗得开心了些:“谁要跟你做一辈子的好朋友,谁抢了你的夫君!”


花满楼目不能视,也没有陆小凤花言巧语的能耐,静了一会儿只好探出手去,想要摸一摸苏春和手臂上的伤疤。


可是苏春和却吓了一跳的似的回避道:“花公子莫碰,我这手臂和陆小凤的腿一样,摸不得的。”


花满楼收回手,道:“此话怎讲?”


苏春和道:“沐少爷心中记恨朝廷,此次复出,必然是要将大明天下搅得鸡犬不宁。但他兴许只是藤堂家的一颗棋子,因为早在十六年前,家族长老便在秘密策划着一件大事。而这件大事,多半与胧月瓷蛊有关。”


“当年我因为年幼没有跟随雄岩家主入驻中原,在本家玩乐时,曾从地窖中翻到过一本书,这本书上记载的全部都是与胧月瓷有关的内容,虽然已被大火灼食烧焦了一半,但还是留下诸多有用的讯息。”


陆小凤道:“比如?”


苏春和道:“比如你的腿现下就是个巨大的毒物,谁要是不小心碰了,必然染上蛊毒。”


听苏春和这样讲,陆小凤忽然想到此前花满楼碰过他好多次,连忙拽过那人双手放在眼下仔细端详。


所幸除了之前的一些小伤留下的痂痕,并没有瓷化的现象。


苏春和道:“你不必太担心,胧月瓷蛊的使用方法肯定没有完全被藤堂氏掌握,他们无从令蛊毒大规模传染散播,若籽戏班至今都未将瓷偶进献朝廷就是最好的证明。”


陆小凤道:“你的意思是……我中的蛊是半成品,还能有救?”


苏春和白了他一眼,故意吓他道:“哼,依我看,你这登徒子救过来也要缺条腿!”


陆小凤气结,索性不和她一般见识,转而朝花满楼诉起苦来:“花满楼,你给评评理!我都是将死之人了,她还和我过不去!”


花满楼对这样耍赖的陆小凤早已见怪不怪,也不和他胡搅蛮缠,只换了个话题问道:“说到腿……陆兄,你的拐杖哪儿去了?”


陆小凤道:“我让朱停给我做了个会动的木架子,安在腿上勉强可以帮忙抬腿走路。喏,你看。”


他把裤脚一拉,果然见到小腿上绑了个小木架子,底下连着许多机关和玉轱辘。


花满楼仍旧是摸了个大概,笑道:“朱停果然妙手天工,难怪你今日不跛了。”


“妙手天工个屁。”


陆小凤把裤腿塞回去,龇着牙道:“朱停那小子一瞧见我的腿就开始笑,说我的腿不日便和他的房梁一样硬了,到时候正好拆下来替换替换。”


花满楼好心安慰他: “不会的,若他把你的腿拆了,我给你买回来就是”,谁知陆小凤更加难过,竟像是要哭了——


“花满楼,咱们还是谈案子吧,别说我的腿了,我怕以后睡觉做噩梦。”


花满楼被他弄得一头雾水,忙问身边的苏春和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苏春和本来已憋笑憋得满腹疼痛,看花满楼又是一脸懵懂的模样,实在绷不住笑倒在了床上:


“没错没错,是该买十条八条瓷腿儿回来,给陆公子仔细挑!”


花满楼:“……”


陆小凤:“苏春和你给我站住!”

【陆花】胧月瓷(九下)

槿画:


第九章(下) 留意


陆小凤解了他的穴,道:“苏春霏都同你说了什么?”


花满楼道:“胧月瓷蛊,蛊虫名为姑扣莹虫,喜暖畏寒,遇人血则暴动。苏春霏手中的短笛便是控蛊的工具。”


陆小凤道:“就这些?”


花满楼道:“也有些别的,不过都不重要。至于苏有牧,苏姑娘也吃不准,他究竟是活着,还是真的死了。”


“唉,他那只老狐狸,说他真死了我才不相信呢。”


陆小凤放松下来,两腿一伸,又懒洋洋地躺回了床上:“那照苏春霏所言,意思就是一窝虫子在我腿里驻了窝,每天在我身体里嗜血啖肉?”


花满楼道:“正是。”


陆小凤于是接着没心没肺地调侃自己道:“而且我没会错意的话,这群可恶的小家伙,好像是环境越温暖,动得越欢腾?”


花满楼皱了皱眉,再次肯定道:“没错。”


陆小凤叹道:“看来今年冬天我是晒不了大太阳了,真可惜。”


转念他又问道:“你说我也不认识苏有牧,他怎么就净跟我过不去,嘿,奇了。”


花满楼沉思道:“他未必是与你为敌。从前给你下毒的,也不都是跟你有仇不是吗。有一件事我们或许都忽略了,这对瓷偶本是要进献朝廷的。”


“你是说,他们是想利用我针对朝廷?我陆小凤一介江湖人士,与朝廷一直以来井水不犯河水。况且要想以我一人之力撼动大明王朝,简直是痴心妄想。”


陆小凤设想了一下自己面对王朝禁军的场面,一点儿开打的动力都没有。


花满楼却道:“也许你只是推动某个决定性事件发生的一颗棋子。一颗相对来说极重要的棋子。”


他卷起陆小凤的裤子,以指肚拂过。


才两天的功夫,皮肤的瓷化面积就扩大了两倍不止——


如今陆小凤的小腿已有半个腿面一片光滑,连半点血色都瞧不见了。


陆小凤自然也看到了这个情况,一时间两人均是面色凝重。


陆小凤道:“如果我只是一颗棋子,那么肯定还会有别的棋子,因为不那么重要,所以早前被我们忽视了去。”


花满楼点头表示赞同:“这是一盘很大的棋局,苏有牧虽然审慎,但毕竟囿于单枪匹马。事关这胧月瓷蛊又多半属于奇闻异事,想要完全避人耳目不是易事。”


陆小凤道:“可是世间百态,事无巨细都要向衙门打探,听起来就不大靠谱。”


花满楼道:“逐一打探自然不可行,我们的时间并不多。好在冥冥之中自有贵人相助。”


陆小凤正好奇这贵人指的究竟是谁,却见花满楼打开茶壶壶盖,两指一探,取出茶包。


他看了半天,只觉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茶包,里面装满了杂乱的茶叶:


“花满楼,你把茶包取出来做什么?”


花满楼轻摇折扇,意味深长道:“这是苏姑娘留给你我二人的礼物。”


陆小凤登时来了兴趣:“礼物?她这般歹毒的女子还会赠人礼物?”


花满楼收起折扇捏在手里轻轻地击了一下陆小凤的脑袋:“平日里见你周身罗裙藕褥不绝,自以为你对女子很有一套,怎么今日竟如此迟钝。”


陆小凤委屈道:“你别冤枉我啊,我可从来不招惹那些女子,多是那些女子跑来招惹我。再说女子心海底针,我就是再聪明,也不可能个个都吃得准嘛。”


他这副轻浮油滑的样子花满楼可谓熟稔于心,是以索性敷衍了事,直奔了正题:


“看来还是我错怪了陆兄。其实这茶包给的暗示太过明显了,懂茶之人,自会明白。”


待茶包里的水沥干净,花满楼便将它彻底撕开,放置于烛火之下煅烤。


不足片刻,果然见得这摊平成一块纱布的茶包上浮现出几行清秀的金色字迹:


“春回大地,百花争荣。以见故人,知和为贵。”


另有小字若干:


“名一一,名四二。行三三四。”


陆小凤念给花满楼听,自己当然也马上就明白过来:


“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名堂,这便是要我们去寻一个叫春和的姑娘了呗。多简单的事,何必弄得如此复杂。”


花满楼道:“因为她其实并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个人的存在。”


静了片刻他又道:“但她又是真心想让我们找到这个人,所以才往这茶包里,又加了一味浅香。”


陆小凤听了他这番言论,更加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他确实了解女人,因此只笑了一句:


“天下姑娘都是一般矛盾。”


并没有深究。


倒是花满楼多叹了一句:“亦是可怜人。”


陆小凤在暖光中注视着花满楼,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慈悲。


这种于人的怜悯不带任何歧视的色彩,干净,纯粹,又区别于神佛冷漠的照拂,显得生动而柔软。


陆小凤自己并不具备这样的品质,而且他也清楚,这世上真正拥有这样品质的人少之又少。


他见过太多所谓宽宏体恤的人,大多俗气,要不则矫揉造作,令人生厌。


久而久之,鲜明对比之下,陆小凤难免就更加喜欢花满楼,有时喜欢得紧,觉得任何姑娘都无法与之比拟。


当时只道是兄弟挚友间情同手足,然而活到而立之年,未曾有任何兄弟挚友能同他二人一般亲密无间。


哪怕是朱停,非要让他在二者之间选择,若随了心意他是要选花满楼的。


朱停那时候还因为他对花满楼太好,嘲笑他“志向非凡”。幼时不以为然,到而今细品,倒也觉得不错。


“花满楼,你还记得以前咱们让朱停偷包子的事?”


想到朱停,陆小凤就回忆起在他人事不晓前,花满楼往心口拭血的小细节。


花满楼正在仔细研究那散了架的茶包还有什么名堂,听他这样说,也未上心,只本能答道:


“当然记得。”


陆小凤动容道:“可我当时杀了你家一地的家仆。”


花满楼放下茶包,把头转向陆小凤认真道:“人不是你杀的。”


听闻花满楼语气肯定,陆小凤挑了挑眉:“你怎么知道人不是我杀的,那可是铁证如山。”


花满楼笑意淡然:“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


陆小凤绕着他转了一圈,像是故意要和他作对似的道:“这世上没有人是可以完全相信的!”


花满楼仿佛一早作好了准备,立时反将了一军道:“那假使今天你我的立场全然对调,陆兄是否也会义无反顾相信我?”


陆小凤笑了,他拍了拍花满楼的脊背,这才坦荡道:“自然!”


花满楼点点头:“这不就是了。人心叵测我明白,但世上固然所有人都不值得相信,那么这所有人之中,绝不包含你陆小凤。”


一番剖白发乎肺腑,几乎令陆小凤鼻酸眼热,但他既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却不好当着花满楼的面支吾起来,于是乱七八糟地转移起话题:


“诶对了,你这茶包也钻研了半天,可摸出些别的机窍没?”


花满楼一时神色复杂:“也算有。也算没有。”


陆小凤匪夷所思道:“你这算说的什么话,不明不白的……”


花满楼没理会他,兀自捏着那块破布揉弄了半天。


正当陆小凤以为他要说出个什么惊天动地的线索时,他把陆小凤朝床榻里侧推了推道:


“陆兄,我忽然极困,无多大事,我们不妨先行休息。”


陆小凤一头雾水,总感蹊跷,连忙追问道:“你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要是不告我,今晚我就不睡了。”


花满楼闭着眼,一脸安详道:“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让我小心你再欺负我。”


“欺负……谁?”


被戳中软肋的陆小凤一时有些发蒙,花满楼满心好笑,道:“我。”


话刚说完,花满楼就感到陆小凤从床榻上爬起来,一边爬一边嘀咕:“那我还是,还是睡屋顶上吧……”


花满楼想陆小凤这时的表情一定相当有趣,没有什么比一个浪子脸上露出讷然更富有戏剧性了。


他把陆小凤按回身边道:


“睡在屋顶上,秋天阴气入体,我可不想照顾一只娇气的病鸡。”


陆小凤于是莫名有些开心地躺回原位,完全忘了方才心中的疑问。


熄了烛火在一片黑暗中他问花满楼:


“明天我们买黄花梨的手杖,还是红酸枝的?”


花满楼无奈道:“陆小凤,你别忘了,我现在可不是花家七子了。”


陆小凤也不难过,他蹭过去挨着花满楼道:“没事没事,那我们就做个普通的,管它什么木头,威风就行。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要是买个老太太使的,我以后在江湖里混着也不长脸……”


花满楼道:“好。”


不多时便这样枕着陆小凤的一路聒噪进入了梦乡。


迷糊之间他听见的最后一句话,是陆小凤对他说:


“花满楼,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总是觉得你身上特别香,香得诡异。啧,简直比得琼浆玉露。”


然而花满楼并没有产生任何危机感,他被陆小凤圈在怀里,也并未推开他。


甚至连这些想法都没有萌生过一星半点。


已懒得去深究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包容;是因为天气寒冷,还是因为彼此需要。


正如他对苏春霏说的,有些事情在他们眼里本来就不那么重要,即使没能准备好面对,却也不至于落荒而逃。


多年以后陆小凤才从一次笑谈中,听花满楼不经意地提起过那只茶包未解的奥秘。


原来那上面还辅以别的工艺,布面凹凸不平,是苏春霏给出的最后的告诫:


“公子可凭此茶以毒攻毒,从此高枕无忧;唯损其人长命鸿福,望多思虑。”


花满楼道:“我理解她,但她却并不理解我。”


“我自然知道,若那天晚上让你喝下茶汤,便再不受背德之苦。”


“或许连你也是这么想的,反正只两三年的寿命,多则不过数十年,你陆小凤不会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


“君不吝生死,情深义重,不该被辜负。”

【陆花】胧月瓷(番外)

槿画:


番外 以血鉴君心


实际上陆小凤和花满楼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久到什么时候呢,久到那时朱停还不那么胖,花满楼还没瞎,陆小凤被一群姑娘追着跑。


那时候他们三人曾有过一个约定,陆小凤当时给这个约定起了一个听起来很厉害但是一般人完全不理解的名字——以血鉴君心。


这件事要从两个包子说起。


在三个人跑起来还都不怎么稳当的年纪上,有一天陆小凤偷了两个包子。


卖包子的是当时很有名的典安包子铺,这包子铺相当有名,百里之内,人尽皆知,家喻户晓,究其缘由,是因为当年皇帝南巡之时,御驾曾落于此处。


皇帝很喜欢典安包子铺卖的包子,一时兴起,给这包子铺提了幅字,具体提的什么内容到今天已经鲜少有人知晓了。


但自从皇帝来过,这家包子铺就变得生意兴隆,很多有钱人花上十倍的价钱,就为了吃上和皇帝一笼蒸出的包子。


渐渐地这家包子铺的老板,连带着手底下的小厮就变得跋扈起来,他们家的包子,比别家贵许多不说,从来不让平头老百姓进店。


其实陆小凤是不算作普通老百姓的,因为他有花满楼。


花满楼是江南首富花如令的七子,天下没有他吃不起的包子。


陆小凤和花满楼是好朋友,那么天下自然也就没有陆小凤吃不起的包子。


不仅如此,哪怕陆小凤想吃的是金子做的包子,花满楼一样能够满足他。


但是陆小凤有个毛病,他这个人有时候虽然像石头般的又臭又硬,有时候心却又好得很、善良得很。


善良时候的陆小凤难免要嫉恶如仇。


他有钱买包子,但他偏不买,偏要偷,谁让店家仗势欺人。


那会儿花满楼还没有长开,别说玉树临风,他就像个雪糯团子,软软的、粉嘟嘟的,一看就特别好欺负。


从某种角度来说,花满楼确实很好欺负,因为比起陆小凤,他从小就把黑白事理分得清楚明白,是以陆小凤要去偷包子,他一开始是坚决不同意的。


“陆小凤,你别去偷,我、我给你买!你要吃多少个?”


彼时的花满楼站在陆小凤和朱停两个人跟前,显得愈发地小。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用白短柔嫩的指头巴拉他爹给他的钱袋。


可惜钱还没巴拉出来,陆小凤就一把夺过他的钱袋塞进了自己的腰带里,一边还要气冲冲地数落他:“七童你不懂!这种压榨老百姓的店活该遭贼!”


那时陆小凤也是白净的一张小脸,嘴上滑溜溜的,因而生气起来也是可爱得多,和气势基本不沾边。


然而花满楼却很吃他这一套,说起来兴许是因为年纪比陆小凤小那么两岁的缘故,他嗫嚅半天,最后还被朱停插了嘴:


“陆小凤说得对,凭什么一个包子卖那么贵!你平时买给陆小凤吃的那些包子,至少应该翻个倍还给你!”


朱停是三人中顶顶年长的那一个,在以年纪和身材为基准选老大的孩童岁月里,他就是头儿,说出来的话虽比不上圣旨,总也有点分量。


于是就出现了二对一的情况,万不得已之下,花满楼只好跟着这两个混蛋小子一起偷包子去了。


本来包子偷得倒是很顺利。


花满楼穿得体面,一看就是富家公子,由他打头阵,陆小凤陪着耍嘴皮儿,店家的注意力自然被吸引得足足的一分不漏。


朱停就趁着大好机会伸手这么一探一摸,纱布下的热馒头便都进了他的衣摆兜里。


坏就坏在刚出笼的包子太烫,朱停给烫的一个激灵,兜里的一个包子就随着他这一抖轱辘辘地滚了出来,直滚到了卖包子的小厮脚边。


“哎呦哪个狗x的拿火钳子烫我!”


那小厮嚷着,低头去看,原来不是什么火钳子,是个大包子。再一转身,朱停正冲他笑呢,那笑容特别欠,基本谁见了都想抡他两巴掌。


就在朱停和小厮对视的功夫,陆小凤拉着花满楼撒腿就跑,一边还不忘提醒他:“花满楼小心脚下不要摔跤!”


从这件事情以后,朱停就再也不和陆花二人一起干坏事了,因为他发现和他们一起最后倒霉的一定是自己。


陆小凤拉着花满楼脚底抹油没了影儿,就剩他一个人抱着两个包子被人拼命追,追到了一顿好打自然免不了。


朱停再见到陆小凤是在河边,花满楼跑着跑着还是跌了个跟头,摔得脸上一片灰泥,陆小凤正蹲在青石台阶上撩了水给他擦。


“好你个陆小凤!就知道护着七童!咱们不算兄弟?凭什么差别对待!”


气不打一处来的朱停先是三五口吞了刚刚拼命偷回来的一个包子,然后举起另一个张口就要咬。


他本来打算把偷来的两个包子都吃完了,再和陆小凤打一架,反正包子吃了不亏,只要把陆小凤揍哭了,自己挨打受的委屈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他还没咬到包子,陆小凤先急了,冲上来一个猛铺把他按到地上:


“朱停你才不够意思!说好偷三个包子一人一个!你都吃了我的一份怎么能不留给七童!”


朱停一听这话那还得了,立马两只眼睛都像是要喷出火来:“陆小凤!我只偷了俩包子,还有一个丢没了!”


他带着陆小凤翻了个身,拳头毫不客气就往人脸上揍。


陆小凤吼道:“谁让你丢没了!活该!”


这下两个孩子扭打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了。


站在河边的花满楼一脸焦急,但又找不准空当上前阻止,只好劝道:“你们别打了!陆小凤我不吃包子,你让朱停吃吧!”


陆小凤正扯着朱停一只胳膊,听到花满楼这话,扯着脖子道:“男子汉一言九鼎,我陆小凤答应了要给你吃包子,你若吃不到,便是我失信,以后怎么在江湖上混!”


陆小凤这番言论说得慷慨激昂,他自己无心,落到朱停耳朵里倒是消了不少气。


他骑在陆小凤身上,问他:“陆小凤,你和我抢包子,当真是因为答应了花七小子?”


陆小凤擦擦被朱停指甲划破的嘴角,一斜眼:“要不然?稀罕你的破包子,都脏了,我还怕七童吃了拉肚子呢!”


朱停放开他,翻身坐到一边,把包子朝陆小凤胸口一放:“拿走!虽然你是个混蛋,但还算讲点义气,今天就饶了你!”


后来花满楼还是把那个被朱停抠得千疮百孔的包子吃掉了,三个人顺着河岸一路走回去,夕阳拉长了他们的影子。


走了一段路,花满楼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停下来,仰着头对陆小凤道:“要是我们有一天也打架了呢?”


陆小凤比他高一点,掌心揉了揉他的发顶:“我和七童不会打架的,因为七童不像有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朱停“哼”了一声,表示不屑,偏过头去没理他。


花满楼还是执着地问道:“我是说要是!要是有一天我们也打架了……”


陆小凤停下来,思索了一小会儿,道:


“花满楼……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咱俩也打起来了,你就像我这样……”


他把自己揩得满手的血蹭在胸口的衣料上,冲花满楼得意地笑道:


“你就像我这样,把我们打架受伤流的血揉在心口,这样我就知道你不怪我,我自然住手啦!”


朱停本来还有些期待,一听到原来是这么个主意,顿时嫌弃得无以复加:“陆小凤你恶不恶心,要是没流血呢?难道要把鼻涕擦在衣服上?!”


陆小凤理直气壮:“鼻涕怎么了?鼻涕就鼻涕!心意最重要,其他的都是屁!”


朱停不跟他一般见识,摆手道:“好好好,心意最重要。”


旋即一瞪眼:“不过我可不跟你玩这些小把戏,哪天要是再打起来,那就是动真格的!”


陆小凤赶紧搂住他的肩膀,顺便把花满楼也捋了过来,嬉皮笑脸道:“不会的,咱们都是兄弟,是一辈子的好朋友!”


花满楼那时的眼睛还是亮闪闪的,比谁都要清澈,他看着陆小凤,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那当然!”


朱停没吱声,但是也没有拒绝陆小凤的这种搂搂抱抱,虽然别扭,孩子到底是孩子,心意坦诚,全体现在行动上。


陆小凤道:“这就算我们之间的约定,既然是约定这么重要的事情,当然要起个名字。”


朱停匪夷所思道:“还要起名字?起什么名字?”


陆小凤突然正色道:“我前几天听评书先生说,用人的血起誓是很认真很厉害的一种起誓方法……不如这个约定就叫作以血鉴君心吧!”


朱停端着下巴想了一会儿,道:“还是血啊……”


末了他又恶意地加上了一句:“那万一是鼻涕呢?”


陆小凤涨红了脸:“你有完没完!还说我恶心,你总想着鼻涕就不恶心了?!”


朱停望了一眼花满楼:“我只是觉得,如果花七把鼻涕擦在衣服上的话,被花伯父看到了会挨骂吧……”


陆小凤:“……”


他把朱停推进了河里。


朱停措手不及,喝了好几口水,从水面冒出头来:“陆!小!凤!我要杀了你!”


他飞快地凫水爬上岸追着陆小凤要打,而陆小凤已经跑了老远。


傍晚的云霞下只有花满楼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露出天真的笑颜,然后小心翼翼地在胸口抹了抹,并且默念了一遍陆小凤给那个约定起的怪异名字:


“以血鉴君心。”


童言无忌,谁也不会料到有一天这个约定会成为两个成年人间的一种默契,而这个原本胡乱起的名字最终也被岁月浸染得意蕴深邃——


我以热血鉴我心,示君不忘手足情。

【陆花】胧月瓷(五中)

槿画:


第五章(中) 阴谋


雨声仄仄,马蹄哒哒。


陆小凤靠在花满楼肩上,一路小鼾。


花满楼坐得很端正,雨天本来就使人难受,他一宿睡得零零落落,又被陆小凤一番折腾,此时浑身酸痛,想要休息却无法顺利入眠。


他开始思索一些事。一些极容易被忽略的、但十分重要的事。


比如他总觉得,陆小凤身体里的活蛊一定是受特定条件引诱才会活动。可思来想去,干扰因素太过庞杂,除了那盏茶香,竟再也寻不出别的异样。


保险起见,那两只瓷偶已被他束之高阁,没有随身携带。


因为天降大雨,到达毓秀山庄果然已近黄昏,只是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花满楼摇醒陆小凤的时候他的脑袋已经从自己肩上滑落到了腿上,斜斜地枕着他的手,并且流下了一长串哈喇子。


有些嫌弃。


 “陆兄,醒醒。家父想必已替咱们摆了酒菜,缘何现在就急着流口水。”


陆小凤惺惺忪忪地睁眼,伸个懒腰,不忘调侃道:“梦中喝酒,醉了,面前的下酒菜正是白卤猪蹄,特别香。”


花满楼当然不会再接茬,他若再接下去,岂不是着了陆小凤的道,承认自己的手跟猪蹄一般?


略负气地拂袖下车,使了力猝不及防将迷瞪瞪的陆小凤也拽下来,一着地果然听见对方吃痛地嚎叫。


 “花满楼!你这是报复!报复!”


花满楼脸上浮现着浅淡笑意:“陆兄,我要是不接你一把,恐怕你这会儿就扑了街了。”


陆小凤刚要回嘴,却发现花满楼虽然这么说,手上却已替他打了伞。他比陆小凤矮一些,为了不挂到他的头发,特意将伞柄举得高高的。


修长的指绕着木把,长袖因重力沿路滑下,露出一段精壮细腻的小臂。


他总是这么一个温和过了头的人,连耍坏的时候都透了几分柔软。


陆小凤瞥了瞥他腕上的伤,顶嘴的话终于又吞了回去,转而出口的变成了“我来撑伞吧”这样一句最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


说着就去夺了那人手中伞,顺便把他的袖子撸回去,将手腕放回袖中藏好。


一路无言。


由小厮引入前厅,一眼就能瞧见花如令坐在正座,满眼笑意,显然对于陆小凤和自家孩子的到来感到十分开怀。


他已有些日子没见着他的七子。


殷切招呼道:“楼儿啊,快快,来同贤侄一起坐。”


陆小凤不拘小节惯了,长摆一掀就要入座,却被花满楼一把拦住。


“爹,今日除了我和陆小凤,是否还有位贵客?”


花如令早就习惯了小儿子敏于常人的感官,因而毫无诧异道:“是有位贵客,你认识,就是前段日子来,要为圣上献铸瓷偶的苏有牧公子。”


花满楼和陆小凤皆是一怔。


就在这一怔之间,苏有牧端着个锦盒,便真从侧厅走过来,朝着他二人作揖道:


 “花公子,陆公子。几日不见,别来无恙?”


花满楼黝黑的眼视线不客气地落在那人身上,陆小凤亦皱起眉。


在平时,他二人无论哪一个都不会让气氛冷场至此,只是思及旧事历历在目,尴尬之情可想而知。


但他们也万万没有想到,苏有牧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道:“公子这貂绒毛领甚是漂亮,只是如今尚未入冬,屋内颇热,不妨取下凉快凉快。”


花如令本未注意到小儿子的穿着,经苏有牧一提醒,遂附和道:“是啊楼儿,这天还不到着冬衣的时候,让花平给你摘了打理打理吧。”


花满楼立在原地,少有的脸色不悦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扬长而去,晾下这一屋子人面面相觑。


然而他最终没有这么做,假如这么做,他也许就不是花满楼了。


他站着,从从容容道:“孩儿偶感风寒,体虚气弱,不宜再贪凉。”


陆小凤赶忙接过话头道:“对对!花满楼确实抱病在身,昨晚我还给他熬药来着……”


苏有牧抿着唇笑,一副意味深长的模样去看陆小凤。


他背着花如令,定定地盯着陆小凤,足有好几拍的时间一动不动。


那眼神像是洞悉一切,像是嘲讽又像是志得意满。


在这通透的眼神中,陆小凤简直盼目可望,一夜缠绵,他是怎样束缚着花满楼,犯下不忠不义之大过。


出乎意料的是苏有牧并未再作刁难,收过目光转身对花如令道:“既如此,苏某唐突了。适才离开,是为取了见面之礼。”


边说边走过去将锦盒递给花如令:“江南已入深秋,陈茶涩口。此乃凛冬之茶,整个春夏之际只汲取暖阳,初冬方抽枝生叶,是以芳香四溢,尤胜春茶。”


花如令接过锦盒,堆笑道:“苏公子客气,一番好意,老夫这便收下了。”


苏有牧接着道:“难得花公子与陆公子同在,不妨乘了良辰吉日,让苏某就地斟几盏品尝可好?”


昨夜陆小凤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意乱情迷尚未可知,但花满楼很清楚,这茶一旦泡开,流溢出的香气对挚友的蛊毒可谓百害无益。


而他绝不会陷友人于危境中,更不会使自己身败名裂,无法下台。


单手绕过陆小凤腰际,袖袍下的手轻轻握了握那人背在身后早已握得指节泛白的拳掌,示意其稍安勿躁。


上前一步与苏有牧并肩,同家父道:“爹,已到餐寝之时,空腹饮茶,难免徒伤脾胃。不妨先行用餐,餐后再劳苏公子一展手艺。”


花如令道:“也好,一路奔波想你们肯定是饿了。”


你很难见到花满楼不微笑的时候,也很难见到陆小凤沉默得如同一条鱼的时候,可如今这两种时候,却都得以一见了。


众人之中,唯苏有牧笑得玄深似海,亦正亦邪。


入座之时,他还特意命了苏春霏将之珍藏多年的雪丝坐垫拿给花满楼,那雪丝坐垫上绣着的,分明是一只鹤,掩映在点点梅花丛中梳理羽穗。


 花满楼虽然看不见,但指之所及,触花知叶,安能不通苏有牧羞辱之意。


只是若他自己耐不住性子,恐怕一旁咬着牙龈的陆小凤就要拍了桌子、伸着两指直取人咽喉要塞了。以花满楼的脾气,纵然自己受到伤害,亦不会想要连累旁人,更何况花如令年事已高,操持家业本就日理万机,做小辈的自然希望他能不明白就不明白。


但陆小凤不是瞎子,如此忠肝义胆,却几次三番被花满楼劝住,内心烦闷不已,只得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奈何千杯不醉,一场饭吃得潦草无味,意兴阑珊。


再说苏有牧,为人之精临到此刻早有了九成九的把握计划顺遂,二人行过苟且之事。不过他原以为结局会是两败俱伤、不欢而散,却不料陆花之间完好如初,不论从肉体还是从感情上来看,均未有大的变化。


苏有牧不信有人八面玲珑能够粉饰太平到天衣无缝的境界,但他这样的人大抵也不会明白感情的羁绊可以多么深重。是以明摆着的事实他倒有些不确定起来。


眼见着晚膳就快用完,众人皆要离去,送出手的礼物又没有自己支配的份,花如令显然也将品茶之事遗忘干净。


苏有牧眼神扫过同行侍陪的苏春霏,只见那女子于不可见处巧然一笑,便缓步轻移动至苏有牧与花满楼间。


苏有牧将一杯小酒递给她道:“此女从小随我长大,出身虽卑,却也当作亲妹妹般对待。如此机缘巧合得见在座各位,是她的福分。日后还望看在苏某份上,稍加照拂,在下感激不尽。”


苏春霏美目流转,难掩娇羞,低着头去接那酒杯。


旋即假意一个没接稳,将满杯的酒堪堪洒在了花满楼的袖上。


“哎呀!公子……春霏该死!春霏这就寻了帕子给公子擦干……”


花满楼再如何知道这是个套子,也无法同一个害怕着的女子生气,于是淡然道:“无妨。”


一旁的陆小凤却知大事不妙,赶忙踩了花满楼于冗长桌布下的脚,见那人无知无觉无动于衷,急得差点要跳起来。


他最懂得女人这一套。


一个普通女人撒起谎、演起戏来已然可怕得紧,更何况苏春霏这般美若天仙下凡的女人。


这种女人,不管长相多么清纯无辜,也多是毒如蛇蝎的。


急中生智道:“花满楼,我喝多了,想吐。你快带我……”


你快带我出去。


快带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哪里都好。


求你了花满楼。我陆小凤风流成性活该遭报应,但你又凭什么承担我犯下的过错呢。


然而陆小凤终究没能说完整句话。


因为苏春霏在此之前已经拉过花满楼的手,将那宽袖飞快地捋上去,作势拿了自己的方帕欲擦。


花满楼惊讶之下急急去捂腕上伤疤,却晚了半拍。


青紫色的血淤,狰狞地横亘在他白皙的腕上,混杂在淤青中的还有红肿的齿印,一路交错时断时续的斑驳痕迹。


一时间空气竟像是要凝固了一般。


陆小凤蹙眉,不忍之下紧闭了双眼撇开头去,恍惚间太阳穴疼得像是炸了开去。


苏有牧悠然坐在原来的位置,身形却轻松许多。他现在可谓十分满意,原还担心只留浅淡吻痕花如令老眼昏花或不能完全察觉,不想他二人激越至此,战果丰硕。


这样剑拔弩张的局面,他只消随意调侃上一句,花如令必将勃然大怒。


而后花家再不庇佑陆小凤,也再不会同意花满楼与陆小凤多作交往。


如此一来,花满楼必定急痛攻心,蛊毒在身的陆小凤则全然成了一颗棋子,任人摆布而永绝后患。


苏有牧不禁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欢欣雀跃。


他眯了眯眼严厉道:“春霏,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苏春霏会意,愁苦道:“都怪春霏,将才烫好的酒洒了花公子袖上……”


将看了看花满楼掩着的患处,佯作惊吓无措道:“春霏愚钝,不知花公子腕上有无大碍,方才须臾间似是看到有些红肿……”


哪里是有些红肿。


一桌四人,皆是玲珑剔透的心思,况且谁都看得明白,花满楼所伤并非烫伤。


花如令向来器重七子,且向来放心其品行操守,不想今日当着宾客颜面扫地,令他着实怒不可遏。


接连饮下三四杯酒,这才略微压住,外表亦稳如泰山道:“既然楼儿手腕烫伤,我看诸位吃得也差不多了,不妨就此散席吧。”


一面又起身,敬苏有牧一杯:“苏公子德艺双馨,能同桌用饭,实乃老夫三生之幸。今日多有不便,还望公子海涵。”


苏有牧揖了揖道:“非也非也,实属在下管教无方,莫要扫了您的兴才是。”


客套一番,花如令便让小厮领了苏氏主仆至客房歇下。


余下三人静默良久,空气中唯剩下花如令粗重的鼻息声。


片刻之后,花满楼耐不住道:“爹……”


花如令原在克制心气,被他这么柔声一唤,登时破了功:


“逆子!还知晓管我喊爹!你从哪里惹出这些伤风败俗的事迹!”